巴中門戶 權威、深度、融合、悅讀 投稿郵箱:[email protected] 招商熱線:0827-5555503
 主管:中共巴中市委 主辦:巴中日報社 總編輯:張大梁  巴中日報集團網群:巴中日報 巴中晚報 巴中傳媒網 掌上巴中 巴中全搜索 巴中日報微博  
 
夜歌微涼
 www.clmipb.live 巴中傳媒網 2019-06-16 來源:巴中日報  【打印】【關閉
 

石子舟

  三弟你快些,哥哥已經走到長田埂邊上了。

  二哥在院壩里喊。我連忙倒完最后一口稀飯,邊吞咽邊跑出房門,幾步搶到扛著篾席的二哥前頭。

  我一直不敢在夜里獨自走路,夏夜里乘涼聽老人們講了許多鬼故事,總覺得那茅草啊灌木叢里啊有無數雙眼睛,叵測地瞪著,讓人脊背發麻。

  走在哥哥和二哥中間,我什么也不怕。

  我們家的棉田離家有三四里遠,山梁上最里邊靠山崖那一塊。棉桃正飽滿的時候,綠油油的,晚上有饞嘴的“野娃”偷吃。“野娃”是李家灣對偷吃棉桃野獸的統稱,憎恨里包含著一份憐愛。畢竟,是人類搶占了它們的生存空間。我只知道一種叫“拱洞子”,一種叫“白面魚”,我都不認識,應該是獾豬一類的野獸吧。如果給逮著了,肉鮮嫩可口。三年級寒假里外爺曾逮著一只“拱洞子”,剝皮后一鍋燴了,深夜里一大家子圍著爐火飽餐了一頓。可惜我那夜瞌睡太濃,嘴里吃著肉,眼睛還閉著,早已忘記了鮮味兒。

  天完全黑下來。圍著山梁,李家灣十多戶人家的棉田邊已有不少守夜的人。暑假里,守棉田是我們這些男孩子最期待的一件事。整片長長的山梁都是我們的樂園,追逐,號叫,四處奔突。孩子們聲音大,“野娃”嚇著了,不敢出來,棉桃也就安然無恙。因為有功,大人們對我們的瘋鬧不光不像白日那么呵斥,反而贊賞有加。

  山梁上什么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露蚊子多。露蚊子比家里的蚊子饞多了,嘴狠,一叮一個大包。幸好不時有風吹過,蚊子歇不住。再說農村孩子皮厚,咬幾口也沒當回事。

  有人已在路邊支起蚊帳,他們帶著手電,還帶著煤油燈。這是那些白日里忙碌了一天的男人或已成年尚未婚配的青年們最期待的時刻。他們白天任勞任怨,為的就是晚上這幾個小時的空閑,這何嘗不是他們的節日呢。三四個男人圍在一起,打幾盤長牌,或者來個簡單的“斗十四”,人實在湊不齊,就來“十點半”。反正天黑皇帝遠,灣里的女人們聽不見。棉田邊有男孩們追來逐去,也沒有“野娃”來偷吃棉桃,大可放心玩耍。

  我們走過亦如爺爺的棉田,他家文娃子不知在哪里偷了一個西瓜,抱著啃得正歡。走過大爹家的棉田,堂哥二狗子早已鋪好篾席,扯開嗓子張羅人打牌。二狗子牌德差,經常趁人不注意就偷牌換牌。再說,他兜里也沒有幾分錢,已經欠了很多人的賬,守夜的男人都不愿和他玩。

  老遠看見哥哥,二狗子熱情地迎上來:來來來,嶄新的撲克,整幾盤!哥哥比二狗子小半歲,卻比他有主見得多,平時很不待見他。他也不說話,徑直走過二狗子鋪在田埂邊大石壩上的篾席。我和二哥也目不斜視走過去。二狗子毫不為意,還在極力挽留:來嘛,打幾盤,贏了就把欠你的錢還給你。

  哥哥哪里會信。我也不信,他有次借了我五分錢,幾個月了,還不還我。那錢還是我賣梭草掙的呢。

  碧爺爺家的棉田和我們家挨著。他是個細心的人,專門在棉田邊四五棵松樹間搭了一個涼棚,離地有一米多高,防潮防長蟲。上邊覆蓋著油布,又綁了厚厚一層稻草,四周豎著樹枝做籬笆,里邊是一床家里閑置的蚊帳,鋪著篾席,簡直就是一張擱置在清風明月里的軟床。人睡在里邊,臥聽蟲吟風吹,說不出的愜意。碧爺爺熱情邀請我們上去乘涼。心里雖然也想,但我們家棉田在拐角處,這里照顧不到。哥哥婉言謝絕了碧爺爺的盛情邀請,領著我和二哥走向今晚守夜的田埂。

  天已經黑透,月亮還沒有上來,一片黑暗,一片喧鬧的安靜。山梁下,遠處的三江河畔吹上來一陣陣潮濕而涼爽的風,樹葉啊、棉葉啊呼呼地響,像夜晚在嘆息。山梁下,遠遠近近綴著一些忽明忽暗的人家的燈火,星星閃閃的,像是頭頂高渺的星空。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那么縹緲,那么朦朧和神秘。

  二哥找田埂上草多而密軟處鋪開席子,我睡在上邊仰望夜空,星星還沒有繁茂起來,沒有星星閃爍之處,黑黝黝的。

  今晚哥哥沒有講故事,他輕聲哼起了歌。慢慢地,聲音越來越大,我和二哥也不由自主加入了合唱。我們唱了一首又一首,不知疲倦。歌聲在棉田上空縈繞,又落進下邊深邃的山谷里,消散在夏夜的幽冥之中。

  不知哪一首歌的間隙里,山梁下有人喝彩,夸唱得好。這更增加了我們的歌唱興趣。父親年輕時是文藝骨干,能唱會跳。平時不忙的時候,我聽他哼過很多歌。家里至今還有一本失了封面的革命歌曲集。雨天空閑的時候,我們哥仨會找出來一首首唱,一上午能把整本書唱完。哥哥上初中了,初識簡譜,不會唱的,他就一句句慢慢音過去,對錯我也不曉得,只是起勁跟著唱。有時候,聽我們實在錯得離譜了,父親會走過來,耐心地為我們逐一糾正。

  不知什么時候,我們身邊聚了一大群人,估計山梁上守夜的人都趕過來了。他們紛紛加入合唱的行列,從最初學校里學習的歌曲,到歌本上的《李雙雙》《逛新城》《在希望的田野上》,甚至幾個爺爺輩的,還教我們唱一些山歌。他們教的什么啊,歌詞盡是些情哥哥啊情妹妹的,我才不學呢!

  這個夜晚,在山梁上,李家灣的老少爺們兒舉行了一場集體的歌唱晚會。我們時而合唱,時而獨唱。聽眾不僅有山梁下乘涼的人,還有安靜的棉田,漆黑的山林,沉睡的村莊,幽靜的夜晚。

  我們把這個夜晚都唱醒了。高高低低的蛙鳴、蟋蟀蛐蛐的吟唱,是低聲部的配樂;半夜氤氳的水汽、高遠的夜空,是深邃的背景。我們唱得不知疲倦,唱出了星星,唱來了月亮,又全被我們參差不齊的歌聲羞得躲進了云層里。夜風在棉田上輕輕拂過,沙沙沙,那是問候,更是鼓掌。

  這天晚上,那些本來伺機前來偷吃棉田的“野娃”,也給這高高低低的歌聲迷住了。第二天,大人們檢查時發現,那么大一片棉田,居然沒有一棵棉桃被偷吃。


 
  
 
 
弓兵走势图